白鹭

故事永不停歇,我们再战十年。

祝我的天天宝贝生日快乐。

我永远爱你。❤❤❤

太羡慕现场的姐妹了😭

tea小茶:

快本录制repo

当时有幸在现场看了快本录制,真的永生难忘的距离和感触,两位老师真的很温柔,坚定,害羞,像两颗静静发光的星星,真的很高兴有这样的经历,发一个详细repo出来吧,可能会在花絮里的环节我都比较简单的带过了,不会播的我详细写了一点。最想说的话都在最后一张。
祝愿两位老师永远都好。

很久不照天空了

【橘子汽水/16H】<恰同学少年> [下]

暖爆了!太带感了嗷!!

Asa:

△ @叶蓝橘子汽水企划 


△校园paro,竹马设定


△写一写我以为的青春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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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蓝河最近故意错开叶修的作息习惯,早上一大早叼着面包,揣了一盒冷牛奶就往学校跑,下课以后拉着笔言飞故意拖时间。叶修后来找过他几次,都被蓝河拙劣地打着马虎眼糊弄走了。


      有一次笔言飞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课本上:“老蓝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班长是抢你女朋友了?”


      蓝河将他的胳膊拖开,伸长了手,用铅笔在括号里写了个C:“真没什么。”


      笔言飞觉得这人太不坦诚,抓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我以为咱俩是好哥们儿。”


      蓝河这天早上起得早,被他晃得有点晕:“二笔,高二分班的事你想好了?”


      笔言飞立刻不晃他了,有点怂:“没……”


      蓝河在下一道题目的括号里写了个A,又说:“你想不想试一下,就期中考试吧,如果咱们能往前进几名,就考虑留下,要是还是不行,就……”


      他没把后面的话讲出来,两个学霸班级的小尾巴对视一眼,空气顿时凄凉起来。蓝河干巴巴笑了两声,继续道:“你说得挺对,要是去普通班,咱们就是好学生了。”


      他最近睡眠不足,眼睛下面挂了两个黑眼圈,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瞟了一眼叶修所在的位置。叶班长被某一科的老师叫走,座位是空的。笔言飞原本以为这人随便说说,却慢慢发现他的神情一点点严肃起来。


      干净清爽的少年滑靠到椅子背上,望着挂了吊扇的天花板。


      “但我还是不想离开这个班,一点也不想。”


 


      叶修最近忙得脚不着地,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事,几乎成了冯老师办公室的常客。老冯对面办公桌坐着其他班的班主任,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学历背景很牛逼,每天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穿梭在教学楼之间一点也不觉得累。


      叶修有一次去办公室找老冯,女老师看见了有些心疼:“怎么什么事都让你做啊?看把学生累的,冯老师,这么好的苗子,就应该好好学习,这种事情找其他人就行了。”


      叶修忙归忙,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闻言一笑:“没事。”


      老冯接过叶修手里的东西,拍拍少年的肩膀:“辛苦了。比赛好好准备,要给咱们学校争光。”


      叶修哭笑不得应了声好,从办公室退了出去。女老师看着老冯叹气:“如果我们班有这么优秀的,我都要烧高香了。这可是给学校拉高升学率的,要是考了状元,啧啧,冯老师,有您开心的。”


      老冯客套地笑笑,没接话。他从叶修刚递过来的东西里抽出几张纸,上面是一些表格,记录了每个学生从开学到现在各科考试的分数、分数曲线、综合排名、单科排名。女老师远远瞅见了,有些羡慕:“又在看宝贝学生们的成绩单了?您班上那几个学生真是厉害……”


      女老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直到打了预备铃,才踩着高跟鞋脚底生风一般走出办公室。老冯终于耳根清净,泡了杯茶,仔仔细细看起成绩表来。黑色的油墨印在A4纸上,一个个数字代表了16岁的年轻人们大半年来的努力。


      如果女老师凑近一些,大概会收回刚才的话。因为表格里的分数并没有多么优秀,反而非常普通,普通到放在这个班里,一点也不显眼。


 


      叶修知道蓝河压根没有报什么补习班,也知道他最近压力很大。前一段时间隔壁班女生借机嘲讽他们班同学的事情,其实私下里早就传开了。一班的几个尖子生有一次聚在一起,黄少天神秘兮兮地说:“要不要听八卦。”


      叶修正为接下来的比赛做准备,喻文州挂着耳机听英语听力,周泽楷礼貌地看了他一眼继而低下头,无声表示自己不太感兴趣,楚云秀翻着新出的小说,虽说现在也可以用手机看了,但总觉得没有纸质版有感觉。江波涛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全员沉默,对面的黄少天正一脸“快告诉我你想听”地盯着自己。


      江波涛咽了口唾沫,认命地问:“什么八卦?”


      黄少天口若悬河,明明当时做值日的不是他,却有如身临其境,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后来他自己嗓子有点干,喻文州适时递上一瓶水,黄少天登时笑得像一颗小太阳。周泽楷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才是故事的男主人公,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


      叶修一面在演算纸上做题,一面看热闹不嫌事大:“哟,小周这么受欢迎啊。”


      楚云秀翻开新的一页小说,头也不抬:“暗恋班长的人也不少,就是你一放学就回家,大家逮不着你。”


      黄少天润了润嗓子,好奇:“对啊对啊,也不知道每天那么早回家干什么?玩游戏?我之前上线的时候没见到你啊。”


      “没干什么。”


      “哇靠老叶你这语气听上去好像故意在隐瞒什么,还有我不知道的八卦,你快——”


      喻文州摘下一只耳机塞进黄少天耳朵里,将这人从八卦频道强行切换到BBC英语频道。虎牙少年登时苦下一张脸,喻文州看向周泽楷:“她后来还去找你问问题吗?”


      周泽楷其实不太在意这类事情,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江波涛听明白了来龙去脉,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都是一个班的同学,大家相互帮忙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怎么了?”


      楚云秀刚看完一本宫斗小说,投过去一个“你还太年轻”的眼神:“那是你这样认为。”


      叶修记起那天应该是蓝河值日,这人肯定是听到了什么。干什么事情都相当专注的大学霸难得做题做到一半跑起了神:不过这样也好,给他点时间,让他好好想想。


      这人有时候挺迷糊的,在很多方面。


 


      只是叶修并不知道蓝河对笔言飞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准备比赛的这段时间是他们给自己的最后期限。他们的城市最近时不时下雨,校园里好不容易开起来的花一个个无精打采。笔言飞刚开始特别拼命,过了一个礼拜就嚷嚷“我们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普通班就普通班吧,我不想提前感受高考”,旁边的少年却自始至终埋头看书,神情认真到笔言飞恍惚间有种错觉:他到底在为了什么。


      蓝河这段时间长个子,有时候半夜会腿疼。他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有雨声滴滴答答落打在窗台上。黑暗里,连空气都是凉的。蓝河拉了拉被子,蜷起腿,闭上眼睛。


      两个三岁的小孩子站在幼儿园的树荫里,一个手里拿着玩具汽车,一个拿着喷水枪,老师走过来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头说不可以玩哦,将玩具从他手里抽走。小蓝河两手空空,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身旁的小男生眼睛很黑,皮肤白白净净的,笑起来就像一个雪团子。他说我们可以一起玩小汽车,然后朝他伸出手。


      小蓝河犹犹豫豫握上去,却没想这一握就是整整13年。


      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的小声提醒、校门口人群中的鼓励、下雪天的游戏与窗户上的冰晶、桂花香里少女鼓起勇气的告白、台灯前少年英挺的侧脸、中考后猝不及防的拥抱、蝉声阵阵里从未忘记过的那个夏天……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人成了一种习惯。蓝河一度以为,他们还没长大,这种习惯还能延续很多很多年。然而一个契机让他愕然发现,现实竟然如此近在咫尺。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双小手不再稚嫩,黑眼睛的小团子眨眼间变成了高挑俊朗的少年。


      蓝河第二天醒来狠狠搓了搓脸,蓝妈妈喊他来吃饭时说期中考试而已,不要太紧张。他走到小区大门口特意望了一眼叶家,这个时间叶修大概刚起床,闭着眼睛吃早饭吧。


      四月的风轻抚过少年的脸颊,再吹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潮湿的空气里合上眼睛,睁开,然后朝着学校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叶修的比赛在期中考试之后。他不负众望为学校狠狠争了光,拿着奖状到办公室时,被冯老师一点也不知何为低调地表扬了。这天正好出期中考成绩,老冯一并夸奖,想说的话不少,到嘴边只剩下四个字:“再接再厉。”


      叶修从办公室出来时,被迎面的阳光刺得眯起眼,虽然和人比赛的过程挺爽,但准备的过程太烦,下次要是有类似的机会,他一定怂恿黄少天。


      说起来最近忙得事情太多,好像都没有好好和蓝河说过话。


      也不知道他这次考得怎么样,早知道刚才在冯老师那儿看一眼。


      叶修前脚刚踏进教室门,就被人追着起哄,有人仗着他脾气好、没有好学生架子,冲过来揽着他的肩膀喊叶哥。叶修各科成绩都顶尖,唯独体育优势不大。平时跑个1000米也就中等水平,这回被一个打铅球的哥们儿一巴掌拍在肩上,脱口而出一个“哎我去你轻点”。教室里闹哄哄的,考试成绩贴在后黑板上,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叶班长好不容易摆脱了铅球哥们儿,挤过人群走到蓝河课桌旁边。


      少年低着头订正错题,从叶修的角度能看到他头顶的一个旋。


      “这回考得怎么样?”


      放在平时,叶修根本不用看分数,只要看他下一个动作就能作出判断。勉为其难递上卷子意味着还行,连忙用手挡分数意味着不太好。只是这次蓝河什么也没做,继续埋头订正错题。叶修大致扫了一眼分数,算是正常发挥吧,不过他刚写下来的那句话还是错的,大学霸用手指点了点,纠正:“又错了。”


      蓝河的笔尖挪回去,没改先说:“晚上请你吃饭吧,就那家烧烤。”


      笔言飞偷偷瞧了一眼班长,叶修敏锐地捕捉到视线,空气里有不知名的情绪流动,笔言飞迅速低下头。蓝河用笔在第二次写错的地方化了几条线,听叶修干脆地说了一声“好”。


 


      学校附近的烧烤店生意特别火爆,好在他们去得早,找了个偏角落的位置。蓝河三两下点好串,又对店员小哥说能不能来两罐啤酒。小哥看了看他俩的校服,蓝河立马改口菠萝啤总可以吧,小哥这次点头,唰唰在菜单上添了两笔。


      叶修敲了敲桌子:“喝什么啤酒。”


      蓝河将校服外套脱了放在一边,露出白净的胳膊:“你不喝算了,我替你喝。”


      叶修挑起眉:“长本事了啊。”


      烤串很快端上来,还有两罐冒着冷气的菠萝啤。蓝河打开啤酒,一人面前放一罐。他也不和对方客气,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结果被烫得直吸冷气。


      蓝河吃这类食物总是不得要领,要么嘴边沾了辣椒粉,要么脸颊蹭到孜然。叶修看他两串下去把自己吃成了小花猫,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少年一手拿着菠萝啤,腾出另一只手来接纸巾,在脸上擦了擦,随口道:“那什么,我想好了,下学期准备转到普通班。”


      店员小哥刚好端上来一份烤鸡翅,一半放了辣椒,另一半没有。蓝河伸手去拿辣鸡翅,却被叶修挡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吃辣。”


      蓝河的嘴有点红,小口吸着冷气,他的舌头是麻的,灌了几口甜饮料才稍微压下去一点。叶修从他手里夺过那串鸡翅,力气有些大,又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逞强的少年这才慢慢收回手,捧着水杯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这个班确实挺好的,但是不适合我。或者说,我不适合它。”


      方才还空着的几张桌子纷纷坐满了人,有穿着相同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走进来,高声嚷嚷着点单。店员小哥不断端出烤串,碰到一群男生的桌子,基本刚放下去就分完了。


      “我试过,不行,不论怎么努力,在班里基本都是这个成绩,”蓝河又拿了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却没尝出什么滋味,“每次都在想,也许下次就好了,但每次都在失望。也许换个环境会好一些,毕竟谁都不想当最后几名。”


      “以后你也不用来我家了,下学期我可能要申请住校,不是说咱俩不是朋友了,没事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找你玩的,到时候别不给我开门。”蓝河说到后面扯了扯嘴角,可他实在不擅长这种玩笑,语气干巴巴的。坐在对面的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蓝河心想:我简直蠢爆了。


      手里的羊肉串渐渐冷下去,他本来就没多少食欲,勉强吃了两口不吃了。


      “以后咱们还能一起吃饭,你要是觉得这家不好吃,我请你吃大餐!”


      忙得脚不沾地的店员小哥端上来一盘烤蔬菜,闻言脸色一黑,铁盘子磕在桌面,声音大到隔壁桌都回头看他们一眼。叶修还是那个表情,蓝河心里骂了声脏话,心说自己刚才就应该闭嘴。


      就在他觉得空气都要凝滞的时候,对面的少年终于开口了:“说完了?”


      蓝河灰溜溜看他一眼,不明白明明自己不理亏,为什么不敢抬头看他,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叶修这才慢条斯理拿起那串鸡翅,咬了一口:“这就是你的想法?”


      蓝河犹豫了一下,又点点头。他突然想起初中报志愿那年,叶修想也不想对他说“我替你决定”,没有半点迟疑,甚至有些草率。那时的自己对于未来的勾画近乎空白,却从未怀疑过那个人说的话,坚信只要踩着他的脚印,就一定能跟上来。


      有一个瞬间,蓝河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对我说同样的话呢?如果他说你应该再努力一点,努力留下来,这个班里还有我,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帮你呢?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只是下意识抬头看向对方,清澈的目光里有犹疑,有对未知的迷茫与不安,但所有情绪后面还有一丝期待,被他压抑到极致的期待。


      然而叶修只是啃着鸡翅,端起菠萝啤喝了一口,末了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等他们从烧烤店出来,天已擦黑。他们不敢吃太多,毕竟高中生回家以后还是要被父母逼着多吃饭。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他们路过贴满海报的游戏店、只有一个老爷爷店主的书屋,叶修习惯性比蓝河慢两步,跟在后面。


      蓝河想,这大概是十几年来他俩吃得最尴尬的一顿饭。不过转念又一想,以后想找机会和他吃饭还不好找呢。接着他的思维又往更远的方向跳了跳,现在好歹还是一个城市,一个小区,以后上了大学,估计就更难见到了吧。没准很多年之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互联网上的寒暄:最近怎么样?挺好的,你呢?


      心里忽然有点难受,冰啤酒喝得胃也不怎么舒服。回家的路很快走到尽头,他们在小区门口分手,走向不同的家属楼。蓝河转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叶修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信息。


      蓝河在树影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08


      笔言飞第二天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看到同桌先喊了声“卧槽”。他从书包里拿出被压扁了的面包,趁老师没来咬了一口。蓝河规规矩矩坐在位置上捧着语文课本,笔言飞捅了捅他的胳膊,指指他的黑眼圈:“要不要这么拼命。”


      蓝河懒得和他说话,打了个哈欠:“二笔你课文会背了?上次你默写题错太多,老师说要重点关注你。”


      笔言飞连忙放下面包,火急火燎翻课本。


      蓝河昨天想了一个晚上,天亮时总算想明白了。人家叶修对他好得没话说,就是他自己不争气。不过就算离开了,又不代表他放弃高考。之前二笔不是还说过吗,转去普通班的人也能考出好成绩。


      他将自己憋闷的心情归结于十多年来没失去过朋友。一个之前每天和你一起上学下课,一起写作业玩游戏的人突然走远了,他身边依然围绕着很多人,而你只能远远看着。初中毕业那天,他和小眼镜说再见的时候心里也难受过一阵子。可是不能和现在比,毕竟,叶修是不一样的。


      上语文课时老师果然点了笔言飞背课文,他临时抱佛脚的效果不太佳,背着背着就串了行,引得全班同学一阵哄笑。蓝河掩着嘴小声提醒,可没提醒两句,就被老师叫了起来。笔言飞感激好兄弟替自己入地狱,被蓝河在桌子下面狠狠踢了一脚。顶着熊猫眼的少年在众人的注视中站起来,还没张嘴就发现有一个人也在看他。


      叶修的位置离他有一段距离,离窗户相对近一些。他靠在椅子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有阳光照到他附近,在地板上投下窗子的倒影。他面前摊着课本,旁边是一本笔记。


      他遥遥看着自己,眼眸漆黑。


      蓝河刚背出两个字就卡住了,烂熟于心的课文一下被忘得一干二净。


 


      这天的课蓝河听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根本静不下心。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因为一个眼神破开一个口子,有点酸又有点疼,他不断对自己暗示“话都说出去了,努力也努力过了,哪儿能现在后悔”,可放学时看着叶修和班里的几个尖子生有说有笑出了门,他又觉得不是滋味。


      笔言飞托着腮帮子,足足欣赏了两分钟同桌丰富的面部表情,得出结论:“老蓝你失恋了啊?”


      蓝河心里正堵着,闻言瞪他一眼:“说什么呢。”


      笔言飞摇着头“啧啧”两声:“我算看明白了,前一段时间你那么拼命根本就是为了一个人才想留在班里!”


      蓝河想反驳,但猛然间觉得这理由在某种意义上其实站得住脚。笔言飞趁他犹豫的间隙“嘿嘿”一笑,一屁股坐在课桌上,晃了晃腿:“这人一定是好学生,肯定能留下来,你为了接下来能多看人家几眼,才拉着我疯狂补习。可现在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咱俩依旧那样,你就失望了,伤心了,失恋了。”


      蓝河一时语塞,笔言飞乘胜追击:“再加上前一段时间你和班长闹矛盾,让我猜一猜啊,成绩好,交友圈是班委那群学霸,长得好看,值得你这么痴情……”


      课文、单词从来记不住的人这会儿倒是机灵了,不过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蓝河心里两个声音,一个说“这人就是扯淡别信他”,一个又说“他想说谁,你又在期待他说谁”。一个疯狂的想法挣脱理智,在这个从小活得中规中矩的少年心里涂上一道过于离经叛道的色彩。这一段时间的努力与不甘心,压抑与烦闷似乎借此找到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笔言飞皱着鼻子,一脸纠结地瞅他。


      蓝河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你喜欢楚云秀。”


      “……你快闭嘴吧!!!”


 


      上小学时,蓝河确实偷偷喜欢过隔壁班的女孩。小女生长得特别可爱,说话声音也好听。她不会像男孩子们那样每天活力四射,跑得浑身都是泥,她会穿不同的小裙子,整个人小小的,也软软的。蓝河有一段时间会偷偷看她,虽然人家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但偶尔目光对上,也会眯起眼睛朝他笑。小蓝河那时呆呆地想,这就是天使吧。


      不过他的天使梦没做多久,就被人发现了。叶修最开始笑了他一个礼拜,后来还会揶揄“哟,看你的小天使呢”、“你看谁来了,要不要打个招呼”,小男子汉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打击,人生第一次暗恋自此无疾而终。


      再后来,蓝河就没想着去喜欢谁,一来学校家长都在说不允许早恋,二来他上了初中就一直备受打击。他学习成绩不突出,长得也没多帅,性格好是好,但既不会弹琴唱歌也不会哄女孩子开心,每天跟在叶修后面,所有人都去看叶修了,谁会关注他。


      慢慢地,蓝河就觉得,他高中毕业之前大概都和恋爱没缘了。然而笔言飞几句不太靠谱的话,好像一语惊醒梦中人。


      期中考试过后,叶修确实没怎么找过他。蓝河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碰上不会的问题,就怂恿笔言飞去问。笔言飞被使唤了一个礼拜,每次硬着头皮找班长时,目光都不由得往楚云秀那边瞟,瞟得叶修和楚云秀一脸莫名其妙。


      蓝河这段时间看到叶修和尖子生们在一起就会问自己,这种心理究竟是喜欢还是依赖。男孩子之间的喜欢,对于一直活得规规矩矩的他来说,实在是过于惊世骇俗。他试图将这种心理归为后者,但有些时候又觉得站不住脚。


      他为这事愁了好几天,始终没想出明确的结果,直到一个意外的机会,叶班长在全班同学茫然的目光里站上了讲台。


      这天其实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最后一节自习课,大家各写各的作业。周泽楷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虽然纪律委员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作为班里最可能和叶修竞争第一名的实力型学霸,大家都挺尊敬他。自习课不许大声喧哗是规矩,更不用说随意在班级里走动,然而这天在大家埋头写作业时,忽然听见谁的椅子“哗啦”响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叶修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慢悠悠站上讲台。头顶的灯光将少年的皮肤打得更白一些,他刚剪过头发,看着利索而俊朗。周泽楷看到他时,微微抬了一下头,继而放下手中的笔,却没出声制止。


      大家知道班长有什么事情要宣布,纷纷抬起头。


      “和大家说件事,想听的可以听,不想听的可以继续写作业,算是我私人的一点想法。”


      人群发出小小的骚动,有同桌两个对视一眼,关系好的前后桌交头接耳。


      笔言飞下意识看向蓝河,发现后者比他更茫然,他又看向楚云秀,看了两秒觉得看她也没用啊,又将目光转向叶修。叶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下学期文理分班的事情想必大家都仔细考虑过,咱们班会有一部分同学转去文科班,也有一部分同学转去理科普通班。”


      “前一段时间,有人因为一些小事和我们班同学起了摩擦,导致我们班一部分同学最近为了其他事情分了神,不专心学习。什么尖子生时间宝贵,什么你成绩没有提高。冯老师刚开学的时候就说了,全市那么多人,能考进高中部的有多少?别人怎么想是别人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自己很优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说话,但心里清楚班长说的是谁。单马尾的女生低着头,她最近谁都不敢打扰,谁都不敢走得太近。那日清晨的对话反复在脑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否定着她为数不多的自信心。她在叶修说出“尖子生时间宝贵”时脸色一白,以为又有人要当众揭开她的伤口,却在最后一句话里听到了久违的两个字:优秀。


      “我不认为一个区区班级排名能决定什么,但我不否认环境对于一个人是有影响的。鉴于其他班还有人私下说闲话,我们班的部分同学也因为这种事情分心,所以我和几个班委商量了一下,决定以班级的形式成立学习交流小组。每天放学后,几个班委会留下来一个节课的时间,如果大家有什么想要问的问题,可以来找我们。”


      “我们的小组计划持续到期末之前,不论你以后选择去哪儿,都欢迎。我们希望在接下来的半个学期里,能为你今后的选择做出一点帮助。就算没多少提高,至少在离开的时候不至于后悔。”


      叶修说完并没有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在一旁,顺便偷瞄周泽楷的作业。班级先是一阵安静,接着交头接耳讨论起来。有人尚在茫然,不太明白班长他们要搞什么;有人顾虑周全,认为这事是不是应该先和冯老师打声招呼。


      一个人举起细细的胳膊,叶修点了一下头,一个成绩一般小男生从角落里站起来。


      “特别白痴的问题也能问?”


      这人虽然从开学就没挪出过倒数三名,但人缘不错,也不小心眼,周围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听完这话就笑起来。


      “如果这个问题你问了,记住了,下次不会再错了,那就是你卷子上的分数,与难易程度没什么关系。”喻文州措辞妥当地替叶修回答。


      “如果问过了,记不住,下次还错呢?”


      黄少天接道:“那就请你先抄写十遍再说。”


      “……”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之前爱和叶修开玩笑的铅球哥们大着嗓门问:“班长,你们这是图什么呢?牺牲自己的课余时间,服务同学?”


      周泽楷轻轻动了动嘴唇,不过他声音不大,只够前两排的人听到。


      眉目如画的少年小声纠正:“是朋友。”


      蓝河自从叶修说第一句话开始就在看他,期间笔言飞小声叨叨了些什么并没听清楚。


      叶修站在讲台上,散发着一种这个年纪的人才有活力与光彩。他在说“隔壁班的小摩擦”时并没有看向那个单马尾女生,但在说“优秀”时看了她一眼。他在听到“白痴问题”时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表情,但在听黄少天说“抄十遍”时眼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玩笑成分偏多、不太正经的笑。他在铅球哥们提问时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睫毛下眸如点墨,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一片片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蓝河听见心里所有借口轰然倒塌的声音。


      “为了让一些人知道,他其实可以更加优秀。”


 


      楚云秀被叶修一个群聊叫出来时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黄少天昨天晚上打了好久的游戏,哈欠连天揉着眼睛。


      “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并没有强制要求你们加入。”


      江波涛之前就不太理解大家为什么要闹矛盾,摊手:“我无所谓。”


      周泽楷没有犹豫,点了一下头。喻文州晃了晃手机:“昨天晚上收到你信息时,还以为是什么事。”黄少天又打了一个哈欠,眼睛湿漉漉的:“好啊,还有其他的事没?没得话我要回去睡觉了。”


      夕阳落在少年们的肩膀上,他们用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匆匆决定了一件在很多成年人看来根本没有回报的事情。楚云秀在众人大致确定好方案准备离开时叫住叶修:“你会主导这件事情,我一点也不奇怪,但总不能凭空冒出来这个想法吧,肯定有个什么契机。”


      叶修刚迈出去的步子一顿,慢慢收了回来。


      “有人要离开咱们班,可你不愿意?”


      叶修脚跟没离地转了半个圈,侧过脸看她,脸上的神色并没什么变化。


      “咱们班师资力量强,学习氛围好,是学校重点关注的对象,留下来没什么不好。”


      然而女孩却从中抓住了一星半点的情绪波动,眯起眼:“你这话是没错,但就没有一点私心?”


      黄少天困得恨不得抱着书包当场睡着。周泽楷对此类八卦完全没有兴趣。江波涛大概是他们之中相对直男神经的,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索性思考起各科目的细节问题。喻文州拿出耳机戴上,心如明镜却什么也不说。


      叶修摸了摸鼻子:“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楚云秀只笑不说话。


      叶修一把将书包扔在肩膀上,微微弓着背踩着夕阳向校门口走去,懒洋洋摆了摆手。


      “那就拜托你,千万别说出来。”




09


      这天晚上学习交流小组试运行,几个主导者虽然想法是好的,自己能力也够,但由于没有相关经验,准备不足,导致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问问题的人远比不上看热闹的,有人心里偷笑,从没见过这几个人如此手忙脚乱,能看一次也值了。


      笔言飞一度摇头表示这活动估计很难开展下去,蓝河坐在位置上写作业,半晌“嗯”了一声。


      “咦,老蓝你不是还有补习班?怎么还不走。”


      蓝河心想,哪儿有什么补习班,嘴上说:“一会儿就走,你先回去吧。”


      笔言飞立马换上一副八卦的神情:“哎哟,不会是等楚云秀吧?”


      蓝河:“……”


      第一天的交流会比预期久了些,等叶修忙完收尾工作,太阳已经狠狠偏向了西边。他活动着肩膀站起来,发现大家基本都走完了,只剩一个人静静坐在位置上,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


      叶班长把书包往肩上一抗,走过去,单手撑在他书桌上:“有些同学最近被其他事情分了神,没有专心学习,就是说你呢,听到没有。”


      蓝河低头看书,事实上他这一页都看了十分钟了也没记住上面写了些什么。他突然不敢抬头,心脏跳得快极了。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压在书页一角的对方的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蓝河才动了动嘴唇。


      “……谢谢。”


      他不知道短短两个字有没有暴露自己的情绪,可除此之外什么也说不出。就在他以为又要陷入僵局时,对方竟然笑了:“你谢我做什么?哎不是,你不会以为我搞这个小组是为了你吧?”


      就算蓝河现在承认自己对这人的心思不太纯粹,但被当面道破内心的想法还是会尴尬,再加上这句话的语气实在欠扁,原本就浆糊的大脑更转不动了。


      蓝河条件反射说“没有”,之后就没话可说了。叶修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呆,虽然不太忍心,但还是想逗他:“我是在为班级考虑知道吗?是为了大家。虽然咱俩关系好,可我不能假公济私啊对不对。”


      叶修的语气十分正经,正经到从小不知被骗过多少次的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蓝河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我想多了。他这么多年一直没学会掩藏情绪,叶修看他眉毛都垂下来了,好笑又有点心疼,从书包里翻出个本子,轻轻敲在他头上。


      “但这个是为了你的。”


 


      笔言飞第二天再度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看到同桌一早上就在发呆。他这次连面包都顾不上吃了,想八卦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拐弯抹角地说:“要是我以后和谁告白了,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会瞒着好哥们,你说是不是啊老蓝。”


      不过他仔细一琢磨,蓝河这表情看起来不太像成功了,遂又安慰:“就算不成功也没事,天涯何处无芳草。”


      蓝河面前摆着一个本子,昨天叶修给他的。上面是那个人的笔迹,替他总结了一些考试重点、平时容易出错的题型,笔记不像是一两天整理出来的,有的一看就是后来想起来又补充的。高一要学那么多课,没有落下一门。


      笔言飞见蓝河不理他,以为是被自己劝得更难过了,绞尽脑汁哄他,却没想这人竟然一下转移话题:“二笔,我突然又想留下了。”


      笔言飞暗自心惊:我去,老蓝原来这么痴情的吗!但还是善意提醒:“你可得想清楚,高中时候的恋爱其实很难长久的,但现在的选择可能会影响你今后很长一段时间。”


      胸口像是压了两块石头,将他逼得一点退路没有。对于未来的迷茫、对于自己能力的不认可、对于那个人超出友谊的情愫与内心深处隐约的期待,青春期的少年在即将迈入17岁的关口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因为这份感情的特殊性,他不敢求助于任何人,甚至不知道如果自己迈出一步,那个会不会作出回应。


      然而时间并不会因为他内心的纠结停下脚步,初夏悄无声息将春末最后一缕清凉赶走,就在他以为真的要走投无路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天最后一节自习课上到一半,有人说蓝河你出来一下。


      少年疑惑地走出教室,一抬头愣在当场。


      “冯、冯老师。”


 


      蓝河从小不怎么和老师打交道,大概也和他的性格和成绩有关。最经常和老师打交道的无外乎两种人,要么成绩太好,要么成绩太差。蓝河成绩中等,上了高中在这个班里基本是中等偏下;性格虽好,但不爱出风头,老师偶尔交代他点事情,总是尽职尽责第一时间做完,可能力有限,也不会给人什么惊喜。


      蓝河和冯老师的交集大概就是上课时被喊起来回答问题,出成绩时被叫一叫家长。男人笑眯眯朝他招手,蓝河先是心里一凉,火速思考最近考过什么试。老冯手里拿着几张纸,看看蓝河,开门见山地问:“关于高二的文理分班,你有什么打算?”


      蓝河心里正在打草稿,解释上次为什么又没考好,被老冯这么一问,呆了。


      “没……想好。”


      老冯其实一早猜到他的答案,面上还是那个表情:“马上就要填申请表了,现在还不知道,这可不行呀。”


      乖学生立刻低下头,老冯又说:“这一段时间你的成绩有点不太稳定。”


      蓝河将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喘,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中的批评。少年困惑地抬起眼睛,发现老师正在笑着看他。


      “但难得的是,你的成绩在年级里总体是上升的。”


      蓝河其实知道自己在年级里的排名,笔言飞曾经也借此安慰过他。然而白纸上的数字永远只是一个符号,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鼓励。他身边有太多优秀的人,他们的光芒夺目而耀眼,将其他人衬托得愈发黯淡无光。


      班主任的一句话仿佛一颗小石子敲在他心口,荡出一小圈涟漪。那些死去的、从未被他在意过的符号并没有因此一下子活过来。然而,他在逐渐扩大的层层涟漪间看到一星光晕,微弱却真实存在。


      原来,老师一直是看着我的。


      “咱们班今年确实比较特殊,汇集了很多非常优秀的人才。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受到影响,你的班级排名或许没有很大提高,但你应该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


      第二颗小石子敲在心口,打破平静的水面,有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拼了命向远方奔跑的自己。他脚下踩着每一个起早贪黑的日子,台灯下翻皱了的课本,数不清的演算纸与一次又一次全力以赴。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从3岁开始就一直在那里。从幼儿园的树荫下到小学的操场旁,从初中的校门口再到高中的教室里。他在某一个时间点摔了一跤,爬起来时,发现那个人已经走远了。他环顾四周,再没有人和他同行;他低头看脚下,只能从微微颤动的水面看到自己孤单的倒影。


      “我和你初中的班主任了解过,大概知道你的真实水平。努力学习,并不是一定要赶上谁,要比谁考得好。而是在这个过程中,准确定位,找到适合自己的目标。”


      第三颗小石子敲在心口,涟漪间的光晕晃了晃,继而扩散开来。万丈碧波之上顷刻间孕育出无数光团,而后化作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叼着面包冲进教室的笔言飞,低头忍眼泪的单马尾女孩,挠着头跟大家一起傻笑的小瘦子,支着下巴和他说以后不想当中等生的小眼镜……


      “你今后的竞争对手并不是我们班的几十个人,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几百个人,而是每年和你做同一张卷子的几万人、几十万人。蓝河,你是一个非常稳的学生,这是你的优势,我希望今后两年你能继续保持这项优势,保持到高考的考场上。”


      他突然感受到来自水底的震颤,再之后是振聋发聩的轰响。那是每年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将近一千万的高考考生,那是每个18岁的年轻人有关未来最纯粹的期待与向往。有无数人挤在他身前,也有无数人被他抛在后面,他透过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一个人的背影,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他身边还站了几个人,挂着耳机的,不爱说话的,低头看小说的。


      “高二要不要留下,是你的选择。”


      “但无论怎样,作为老师,我都希望你能在今后的日子里坚持下去。”


      那个人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将拳头高高举了起来。


      ——你不需要追上我。


      “咬着牙,相信自己。”


       ——但我要你知道,我一直在这里。


 


      叶修忙完这天的交流小组,发现蓝河又在等他。几个班委虽然在初期遇到点问题,不过一个比一个情商高,很快就将这个“民间组织”运营得有模有样。老冯第二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出手干涉。叶修将文具收好,又遥遥看了一眼蓝河,楚云秀在一旁揶揄:“要不要这么明显。”


      “呵呵。”


      叶修如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到蓝河座位旁边,敲了敲他的桌子。不过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是,那人今天竟然主动开口:“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初夏的温度逐渐升高,校服贴在背上不太透气。叶修扯着白T恤的领口,等了一路,眼见着快到小区门口了,还不见蓝河开口:“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这是等着我问呢?”


      几步之外的少年这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想好以后考哪个大学了吗?”


      一只胖鸽子落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伸长了脖子啄地上掉下来的食物碎屑。叶修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也没打算隐瞒。


      “想好了。P大,初中就决定了。”


      少年语气轻松却笃定,就好像问他下学期要不要留在一班一样。蓝河心里吐槽,这话也就你敢这么说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又问:


      “那你说,我要是从现在开始努力,有希望和你考一所学校吗?”


      胖鸽子“咕咕”叫着,跳到另一边吃东西。一只断了尾巴的野猫蹑手蹑脚走过来,可还没走近就被发现了。叶修一时没回话,听蓝河又道:


      “好吧,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开玩笑。那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有希望和你考到同一个城市吗?”


      胖鸽子振翅飞开,断尾巴的野猫扑了个空,颇为不满地“喵”着。有几根羽毛从半空中悠悠落下,继而被微暖的晚风吹走。叶修愣了一下,喊了声“蓝河”。


      “我知道,如果我留在这个班,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蓝河试着学叶修满不在乎的样子,却怎么也学不像,“别说成就感,拼死拼活最多跟上进度,老师们宠的永远是你们,同学们羡慕的也永远是你们。你们的高中三年是赞美与褒奖,真正不喜欢学习或者不在乎学习的人的高中三年是放肆与张扬,我如果去了普通班,也许还有机会玩一玩游戏、看一看小说,但留下来,就真的只剩下压力、作业,与做不完的练习题了。”


      几步之外的少年仰起头,头发长了一些,遮住部分耳朵。有人陆续从小区门口经过,打量着迟迟不肯回家的两个人。几颗星星在天际若隐若现,夕阳未落,隐约有一钩弯月挂上了梢头。


      蓝河垂在一侧的手指动了一下,缓缓握成拳。


      “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想试一下,”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固执却坚决,“不被重视就不被重视吧,反正我从小就是普通学生;不玩游戏就不玩游戏呗,最多再忍两年。电影小说里都是骗人的,什么恋爱、逃学、叛逆与轰轰烈烈,我的青春单调得只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蓝河说到后面忍不住吐槽,边吐槽还边想笑。身侧的空气忽然流动起来,有人两步追上他。叶修的手隔着校服贴在他后背上,力度不算大,掌心的温度明明没有很高,却足以让另一个的血液一下子燃烧起来。


      他仰着头,看着西面金红色的太阳,眼眶有些酸胀。


      他轻轻推着他的背,末了揽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是还有我吗。”


 


      ——你的青春,不是还有我吗。


 


      分班意愿表发下来的那天,蓝河当着笔言飞的面“唰唰”两笔填了留下,后者张大了嘴,一时不知该佩服老蓝选择今后继续垫底的勇气,还是该佩服他对楚云秀的痴情。坐在附近的初中班女生一开始也举棋不定,但看到那个也许其他人看来并不特殊,在她心里却始终耀眼的少年的决心,也悄悄将“离开”改成了“留下”。


      笔言飞瞪着意愿表瞪了整整一节自习课,蓝河看不下去了,拿过笔就要替他写。笔言飞连忙拉住他的胳膊:“卧槽你要干什么!你入地狱不能拉着好兄弟也入地狱!”


      “二笔,其实你是有进步的。”蓝河看着对方的眼睛,表情郑重。


      笔言飞苦着脸:“你是说上次考试超过你了是吗?”


      蓝河摇头,将笔转了个方向,递到对方手心。塑料笔杆上印的文字早被磨掉,笔芯也不知换了多少。笔言飞机械地接过笔,指腹摩擦过对方还没消散的体温。


      对面的少年眼神清澈而笃定。




      “是每一个昨天的你自己。”




10


      这年6月,高一最后一场考试正式落幕,一些人注定在这个时点和大家说告别。曾经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单马尾女生虽然在最后半个学期里进步了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回归更适合她的生活。


      女孩在临走前最后找了一次周泽楷。黄少天识趣地拉着江波涛去一旁聊游戏,只是两个人喜欢的游戏完全不一样,讲了半天根本无法引起共鸣。周泽楷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并不催促女孩说话。单马尾女生鼓了好几次勇气,才细若蚊呐地说:“谢谢你。”


      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突然如释重负。她再也不用每天上课偷偷看他,再也不用趁问问题的时候打量他的睫毛与侧脸,再也不用在别人谈起周泽楷时心跳不自觉加快,再也不用理会其他人的说三道四与质疑。


      单马尾女生摆出了认识他以来最灿烂也最自然的笑脸,她朝他挥手,转身,告别。


      她走出几步后听到那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加油。”


 


      这年7月,夏天肆无忌惮席卷而来,叶修不过从一栋楼挪到另一栋楼,就觉得热得要中暑。他站在蓝家门口,扯着嗓门喊:“小蓝啊,开门啊。”


      屋里有人噔噔跑过来,叶修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气的同时不由感叹现代科技真好。然而屋里的人不太想让他进去,穿着短裤宽松T的少年一皱眉:“不是说不来的吗,我不让你补习了,我自己能搞定,你去看你的书。”


      叶修好不容易感受到了空调,岂有转头就走的道理。他也不管蓝河说了些什么,拨开对方没有几两肌肉的胳膊,一弯腰钻进屋里,直奔冰箱。


      “哎,又买冰淇淋了啊,新口味,我替你尝尝。”


      身后的少年叉着腰,眼见着要生气,叶修叼着冰淇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没说辅导你,我蹭你家空调不行啊。反正爸妈都去上班了,咱俩一人开一个空调,多浪费。好了,我要看书了,你别打扰我。”


      叶修边说边把手里的参考书摊开,话音刚落神情就一下子专注起来。蓝河杵在一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终一脸憋屈跑回自己的房间,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他蹭我家的空调,吃我的冰淇淋,怎么还能那么有理?


 


      这年9月,新学年正式开始,曾经的高一一班一转眼变成了高二一班。班里的同学少了一部分,教室换了楼层,校园里多了许多新面孔,一如三百六十五天前的他们。


      冯老师笑眯眯迈进教室,手里抱着一叠卷子。尚且沉浸在暑假余韵里的少年少女们看着班主任直接傻眼了。老冯清了清嗓子,连开场白都省了:“都高二了,还想着玩呢。来,先做套卷子,选做题20分,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不要太勉强。”


      暑假跟着爸妈跑去海边玩被晒黑了好几个色号的笔言飞目光呆滞地看向蓝河:“老蓝,你当初为什么要拉我入地狱。”


      蓝河也挺崩溃,苦着脸说:“别说了,要写不完了。”


 


      学校为了方便学生,高二起开始为本地生提供宿舍。蓝河高一的时候就和爸妈商量好了,高二住学校,从小没离开过家的少年走进宿舍楼时眼睛里都是好奇,他寻着宿舍门牌号推开门,嗓音立刻拔高了几分。


      “黄黄黄少天!”


      外地生从高一开始住校,六个人一间。黄少天最开始满心期待能和喻文州分到一个宿舍,结果班里其他几个外地的倒是住一起了,他自己被剩下了。他曾经找宿管老师求过情,四十多岁的宿管阿姨看到活泼帅气的少年眼神都温柔了。黄少天眼巴巴看着老师,结果等来了一个更加温柔的“不可以”。


      和蓝河一起住进来的还有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普通班的尖子生,叫梁易春。男生原本想着一班的学生肯定一个比一个骄傲,可半天不到就立刻和他们打成一片。黄少天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春”,每天“大春要不要一起吃饭”、“大春来玩游戏啊”、“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找我,别客气”说个不停。


      梁易春有一次拉着蓝河说悄悄话:“他人怎么这么好。”


      黄少天头号粉丝立刻点头如捣蒜,不放过任何一次夸奖偶像的机会。


      叶修一开始没打算住校,反正学校离家也不远,路上走一走权当锻炼。可自从蓝河住了校,他忽然觉得,好像这段路也不算很近。路过烧烤店的时候再也没人嚷嚷着吃羊肉串,回到小区门口再也没有人迷迷糊糊跟在他后面走错家门。叶修形单影只走了一个礼拜觉得这事不行,于是第二天也申请了宿舍。


      只是他申请得有点晚,一班的住校生早已定下,叶修只得住进其他房间。他在新宿舍认识了一个休学一年的舍友,名叫魏琛。魏琛比其他人大一岁,总觉得和小屁孩们交流有代沟。直到他有一次和叶修偶然间聊游戏,说起好几年前那个“棕色头发,深绿色眼睛,不喜欢猫,喜欢吃巧克力派”的女二号,两人一拍即合,深感相识甚晚。


      蓝河一开始不知道叶修也住校,有一日清晨在水房闭着眼睛刷牙,听见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你牙膏借我一下”。蓝河条件反射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叶修平时起得比蓝河晚,谁知道高中部规定住校生必须早上起来跑步,大学霸的生物钟一时没调节过来,头昏昏沉沉的。眼前的少年满嘴泡沫,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敞得挺大,下摆塞在短裤里,露出一截腰。叶修一向头脑清明,可此时在混乱的生物钟与美色的双重胁迫下也没多想:“想你了呗。”


      蓝河觉得这人又在找他寻开心,又急又气又尴尬,拿了自己的牙膏站远了些。


      叶修尝着桃子味的牙膏泡沫,咂摸咂摸嘴,我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几个班委主导的学习交流小组在经历了同学更迭之后依然保持了下来。高二住校的人多了,放学之后也没人走。不过曾经只有六个人的队伍如今扩大了一些。刚开学时就有人找上叶修,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成绩还不错的女生。女孩腼腆地表示虽然自己成绩一般,但有些基础性的问题还是可以帮忙的,毕竟给别人讲解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复习。她原以为叶修会看不上她的成绩,很是忐忑,结果帅气的少年一口答应下来,还对她说谢谢。


      就这样,又有几个人提出申请,其中有个成绩实在说不上优秀的,主动提出负责汇总相关类型的题目,到时候可以出答疑专题。有和他关系好的人私下问他:“人家大学霸有那个能力,你去凑什么热闹。”那人挠着头,傻笑:“我之前不是总去蹭听吗?班长他们也不嫌我反应慢,总觉得不做点什么过意不去。”


      朋友借机嘲讽:“可光见你问题,也不见你成绩提高啊。”


      那人挥手让他凑近点:“说实话吧,每天最多轮到你问一个问题,有时候问完了我也没太听懂,就算听懂了考试也八成考不到,你别和别人说啊,其实我觉得,班长他们搞的这个小组根本不能帮你提高卷面成绩。”


      朋友一时没搞清楚他的逻辑:“……那你还去干什么?”


      那人摊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哪一页那一道题不太懂,他工工整整地抄在本子上:“但是他们没把我这种垫底的隔绝在外面,只要他们在那里,我感觉就有继续学下去的动力。”


 


      蓝河自高二以来就没再占用过叶修的个人时间,偶尔周末串个门,也是一人捧一本书各看各的。不过蓝河成了学习交流小组的固定成员,每天到时间就凑过去。笔言飞偷偷观察过,这人谁都不问,永远徘徊在班长附近,他起初不太明白,后来发现楚云秀就坐在叶修旁边,福至心灵一拍大腿:老蓝这是曲线救国啊。


      交流小组的规模越来越大,直到有一次叶修再次自习课时站上讲台,他说经过近一年时间的观察,他们认为与其单方面知识传输不如多方面互动,只要大家想,谁都可以参与进来。叶修一下子又忙起来,忙到有一次去办公室找老冯,穿着十公分高跟鞋的女老师都忍不住心疼他。


      蓝河有时见他忙得没时间吃饭,就偷偷跑去食堂给他买点东西带回教室。他从小和叶修一起长大,那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简直了如指掌,经常换着花样买。结果一学期下来,睡眠不足的叶班长竟然还胖了两斤。


      不过正如笔言飞之前说的,经过几轮筛选的精英班没有谁不优秀的。曾经蓝河他们排名中下,现在三十人里基本垫底。叶修原以为他需要一段时间调整心态,然而少年表现得比他预期开朗得多。


      刚看到成绩时还是会苦着脸不愿意和人说话,可过不了多久又抱起参考书埋头复习。


      笔言飞在旁边咋舌:“爱情的力量不可小觑,老蓝你洗心革面了。”


      “洗心革面,指的是清除旧思想,改变旧面貌,比喻彻底悔改,”蓝河刚背完成语,怼人不耽误复习,“二笔你这道题没分。”


 


      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蓝河垂头丧气跟在叶修后面回宿舍,结果走着走着走习惯了,跟着进了对方的房间。叶班长的室友基本都回家了,屋里空荡荡没人。蓝河一抬头发现不是自己宿舍,转头就要离开,却被大学霸揪着书包扯回来。那时蓝河刚过17岁生日,离成年不到365天,各方面都成熟不少的少年脑子里立刻拉响一道警铃:和暗恋的人独处一室好像不太妙。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叶修随手关了宿舍的门。


      蓝河:“!”


      叶修的宿舍和他卧室的感觉一样,东西不多,说不上多整齐,但对蓝河来说很是熟悉。


      暗恋对象冲他伸出手,更接近成年人的手掌愈发骨节分明,蓝河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简直越活越没出息。大学霸见他半天没反应,没好气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卷子拿出来。”


      少年磨磨蹭蹭掏书包,半天也没找出那张薄薄的纸。


      蓝河这学期成绩没什么浮动空间,期末考试中规中矩。叶修将他的卷子摊开,看了两眼又递给他:“改吧。”


      蓝河差点以为自己跑神的时候错过了什么:“你……不讲一下?”


      叶修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砖头模样的习题集,自己看起来:“讲什么,之前都讲过了,自己改。”


      蓝河闷闷“哦”了一声,借了半张桌子订正错题,写了几笔才反应过来:他不给我讲题,我为什么不回家呢?


      叶修的宿舍外面是操场,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雪,堆在跑道一旁还没化干净。冬日里的天空湛蓝而干净,从窗口能看到几棵高挺的白杨。两个17岁的少年挤在小小的宿舍里,谁也不说话。


      蓝河透过窗户上反射出的倒影,看到叶修垂着眼睛,在书上画着什么。那人五官俊朗,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蓝河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心想: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11


      时间仿佛在高中时代的后半段突然加速,好像昨天他们还拿着录取通知书兴冲冲走进高中部的大门,如今各科老师挂在嘴边的都是高考高考。


      蓝河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有时大家还睡着,他就跑到水房,借着微曦的晨光看书。后来他买了一盏充电台灯,晚上熄灯之后蒙在被子里做题,缺氧了就冒出头换几口气,再一头扎回去。


      笔言飞也慢慢收了心,不会每天踩着上课铃进教室,被老师叫起来背课文时虽然磕磕绊绊但也能背出个七七八八。蓝河有一次进教室,看到笔言飞竟然比他还早,好奇道:“二笔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奋。”


      笔言飞嘴里念叨着英语单词,摇头晃脑:“上次我英语垫底。”结果背着背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蓝河从书包里摸出一只小面包,递过去。笔言飞喜笑颜开,拆开包装袋不忘夸奖:“好兄弟够意思,以后谁了娶你是谁的福气。”


      高中时期的男孩子们特别喜欢嘴上占别人便宜,有时谁喊了声“耶”,就能收获此起彼伏的“在这儿呢”。笔言飞不过随口一说,结果刚放到嘴边的小面包就被一把夺了回去。


      蓝河这天早上其实吃过饭了,还替叶修捎了一份送去宿舍。他敲门的时候正巧碰到魏琛,少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特别自然地将夹了香肠的面包和牛奶递过去。事实上,他基本没给叶修带过早饭,只是前两天他俩打赌,自己赌输了。


      “你平时买的那个面包卖完了,我就买了这个,加热过了,快点吃。”


      叶修刚换好衣服,抓了抓头发,走过来接过早饭,顺口问:“你吃过了?”


      蓝河点点头:“我先去教室了。”他离开前还不忘冲魏琛打了个招呼,随手带上他们宿舍的门,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屋里魏琛一声“哎呦”。


      “早饭送到宿舍,待遇不错啊。”


      “呵呵,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别惦记,就一个面包,人家给我的,有你什么事。”


      “老叶你不厚道,知道什么叫有福同享吗?”      


      “不知道,老魏你可是凭本身单身,自己买去。”


      梁易春下楼的时候在宿舍门口碰见蓝河,本来想去打个招呼,结果发现这人走路同手同脚。普通班的尖子生一时陷入沉思,没想明白十分钟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蓝河抢过笔言飞手里的小面包,狠狠咬了一口:“二笔你语文不垫底吧,主谓宾怎么学的。”


      饿着肚子的笔言飞莫名其妙,我就随口一说,他干嘛这么生气?




      这天的晚自习结束之后,叶修来找蓝河拿之前借给他的书。蓝河笔记还差一点没抄完,用手压着参考书的一个角,生怕被对方抽走:“你等一下,五分钟,三分钟!”


      叶修看他的字都要飞起来了,松开手,无奈道:“明天我再找你拿。”


      “不用,一分钟!说了今天还就一定要还的。”


      等他好不容易抄完了笔记,旁边埋头改错题的笔言飞突然说:“对了老蓝,你的楚大美人这次作文快满分了,明天借过来看看?”


      靠在桌子旁玩手机的叶班长表情一瞬间十分微妙。


      “胡说什么呢,”蓝河黑着脸,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平时开开玩笑就算了,你还上瘾了。”


      “你的楚大美人?”有人耳朵特别尖。


      “没没没,别听他瞎说。”有人连忙辩解。


      叶修从蓝河手里接过参考书,还没说什么,蓝河自己先急了:“真没有。”


      大学霸觉得这人表情特别好玩,接了参考书,故意反问:“我说什么了?”


      蓝河哑口无言,表情一时相当精彩。等叶修心里笑够了,拿着参考书离开后,蓝河才扭过头瞪笔言飞:“二笔,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没意思。”


      笔言飞觉得今天的老蓝都不太正常,挑了挑眉,过了两秒突然开窍。他眼睛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当初你和班长吵架就是为了楚云秀对不对,我怎么忘了你俩是情敌!”


      然后他又挨了一脚。


 


      五一放假的时候,叶修拿着新买的平板找蓝河玩。后者一边打哈欠一边补政治题,六月末要高中会考,其他科目蓝河都不怕,唯独政治经常发挥不稳定。


      “随着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转型,关注发展质量,增加民生福祉,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在城市形象宣传中,“幸福”“活力”“生态”等成了常见的宣传语。这说明了什么?”


      “A.社会意识反映社会存在、B.社会意识具有相对独立性、C.语言的变化决定意识的变化、D.社会意识对社会存在有反作用。”


      蓝河念了一遍题目,再次感叹政治题助眠功效拔群。他抛出问题等了半晌,没听见叶修回话。少年揉着眼睛扭头看那人一眼:“我靠,你怎么还在看电影。”


      平板上播着电影,高科技背景下的主人公们打到剧情高潮部分,蓝河特别喜欢这个系列,瞅了一眼就没舍得移开目光。他勾着头看屏幕,等战斗告一段落才见叶修伸了个懒腰,按下暂停:“A。”


      蓝河的思维尚且停留在主人公们刚才帅气值爆表的打斗上,有点傻眼,原来看电影也能分心做题的吗!


      叶修摘下一只耳机,朝他招了招手。蓝河缩了一下,心理斗争的激烈程度直逼电影里的战斗画面。


      “劳逸结合,你现在看书也没效果。”


      蓝河看看政治题,又看看电影,最后看看面前英俊的少年,决定偶尔偷个懒。他搬了椅子挨着那人坐下,两人一人一只耳机。画面上的主人公团队略微整顿之后向着下一目标进发,然而还没等他们赶到目的地,叶修忽然觉得肩膀一沉。


      蓝河耳朵里挂着耳机,闭着眼睛倒在他身上睡着了。电影里怪物发出一声嘶吼,接着是主角一行人招呼同伴要各自小心。然而身旁的少年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丝毫没有被吵醒的意思。


      小时候蓝河总是变着花样偷懒不学习,看了十分钟书就说自己困,可打起游戏比谁都精神。而现在……他明明那么喜欢这个电影。


      叶修从他耳朵里取出耳机,动作很轻。他尽量保持身体不动,伸长了胳膊去拿蓝河的习题册。最后几行笔记太过潦草,估计本人都看不懂自己写了什么。


      叶修将他那几行字划掉,重新在旁边写了一遍。


 


      这年6月,高二一班迎来了高中会考。卷子交上去的那一刻,不知谁说了一句:“我是不是从此告别政史地了。”


      有人兴奋地扑过去:“告别了还不好啊,天天背得我头都要炸了。”


      但也有人想,如果今后选择了其他的专业,这张卷子大概意味着和一个时代告别。


 


      这年9月,教室门口的牌子换成了高三一班。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校园里最年长的学长学姐,楚云秀有一次欣慰地说:“刚碰见一个高一的,竟然以为我和他一届,还问我为什么不去操场集合。”


      叶修埋头做题:“说明你年轻啊,楚、学、姐。”


      江波涛抿着嘴憋笑,喻文州弯起眼尾,楚云秀火冒三丈卷起袖子:“叶修你再说一遍!”


 


      蓝河有一天早上5点半起来,发现黄少天竟然也揉着眼睛从床上下来,他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是不是我声音太大?”梁易春打着哈欠坐起来:“蓝河你明天早上叫我们吧。”


      蓝河不明就里,黄少天在还没大亮的天光里叼着牙刷嘿嘿一笑:“还有最后一年,不努力不行啦。”


 


      叶修的学习交流小组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固定成员,到后来与其说是交流问题,不如说是大家在这个环境里各自努力。老冯有一次下课了路过班级教室,从窗口往里看,发现三十个人竟然都坐在位置上。


      冯老师心情不错回了办公室,刚进门就碰上十公分高跟鞋的女老师。女老师抱着一叠卷子,眉心几乎皱成一个川字。她班上的学生这次考得不太好,反复强调好多遍的题还是会错,还剩一年不到的时间就高考,怎么让她不着急。


      “我说冯老师啊,”女老师总觉得老冯没有高三班主任的状态,平时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这不刚进办公室就给自己倒上一杯茶,“虽然您班上有几个特别优秀的学生,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们那个兴趣小组,您不管一管啊?”


      老冯吹了吹茶叶:“我管什么?”


      女老师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在办公室踱步:“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也得分时机不是,之前怎么闹随便他们,这马上就高考了。按我说啊,您就应该出面干涉一下,万一耽误他们自己复习,影响高考成绩,那是多大的损失呀。”


      老冯无所谓道:“我又不是不看成绩单,我觉得我们班同学最近都在进步嘛,虽然大家的基础不太一样,进步程度也不尽相同,但没见着谁掉队,这不挺好。”


      “可他们要是不搞这个兴趣小组,就有更多时间准备考试,好学生的每一分都不得了的,那可是升学率——”


      “曹老师,”老冯被女老师晃得有点眼晕,揉了揉太阳穴,“我姑且比你多带过几届高三,你现在的心情我十分理解。可也不要总是把升学率升学率挂在嘴边,这群孩子愿意在这个年纪将知识分享给自己的朋友,没什么不好。而且我觉得,这种能力的培养才是应试教育所欠缺的。要是谁的成绩掉下来,我自然会提醒,”


      “再说了,”老冯眯起眼,笑得挺自豪,“我们班的孩子比你想的优秀得多。”


 


      再后来,时间过得更快了。


      喻文州在这年秋末接到黄少天递来的一个盒子,他轻轻抬了一下眉梢,对面的少年摸了摸鼻子:“高考前还是放你那儿吧,我怕我自制力不强。”盒子里装的是他几年来积攒的游戏,之前每次有人问他借,他总是再三叮嘱,要小心点这可都是我的宝贝。


      盒子不太重,但放在手心还是觉得沉甸甸的。黄少天趴在栏杆上,迎面是干冷的北风,冷白色的光线打在少年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我们能考得上吧。”


      喻文州将盒子往怀里揽了揽:“等到了大学再还你。”


 


      江波涛踩着厚厚的积雪穿过校园,搓着冻红的手走进教室时,看到周泽楷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走廊里有人小声抱怨最近累死了,真羡慕好学生,不用复习就能高考。江波涛轻手轻脚走过去,从美少年半握着的手心里抽出钢笔,放在一旁。想了想,又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到了一半水到他杯子里。


      他活动着冻僵的手指,在掌心呵了一口气,翻开书。


      哪里有那么多不努力就能成功的天才。


 


      楚云秀寒假时买了一本新出的小说,不过没拆开,直接将它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地方。明明看完上一本连载时,她还想着出了下一本一定要一口气看完。


      女孩从另一侧书架上取出一套模拟卷子,最后摸了一下小说的书脊。


      ——半年后再见啦。


 


      每个人关于高三下半学期的印象大概都很类似,黑板上的倒数计时,请假一天就堆满桌面的各科卷子,老师哑了嗓子一遍又一遍的叮嘱,麻木了的考试以及考完当天就能看到的成绩。


      下课以后再也没有人高声聊着周末要不要出去聚餐,自习课不用特意叮嘱也会老老实实坐下来复习。


      然而时间飞速流逝,记不住的内容却仿佛越来越多。手里的参考书明明看过无数遍,但每次模拟考试前还是觉得什么也没记住。


      一种焦虑在每个人心底成形,惶恐、不安。对未来的隐约憧憬与现实的枯燥形成鲜明对比,笔言飞好几次自习课时根本看不进去书,但看到同桌,这个三年来一直默默努力的少年竟然一直沉得住气。


      蓝河并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大家高三时的心情他其实在高一时就经历过,他在选择留在这个班时就下定决心: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他需要做的,就是看着一个人的背影。


      沉下心,咬着牙,相信自己。


 


      而后春来乍暖,而后蝉声阵阵。


      少年们在这年6月正式走入高考考场,不论他们对于未来的勾勒是否清晰,走到了这里,就再也不能回头。


      高考那天早上蓝河想给叶修发信息,但他拿着手机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从3岁一直陪他到18岁的人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他对他有着怎样的意义,然而蓝河知道,他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叶修了。


      少年在母亲的催促下走出家门,扑面而来的是初夏的暖风与周围人鼓励的眼神。


      他深深吸了口气,觉得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瞬间多了一行字,被阳光反射得有些晃眼。


 


      ——我在B市等你。




12


      高考是什么?


      是一个阶段的结束,是你再也不用被各科卷子淹没,再也不用躲在被子里打着灯复习,再也不用为了一个生活中看不见摸不着的知识点和人争得面红耳赤。


      但也是一个阶段的开始,曾经朝夕相伴的同学会去往全国各地,大家专业不同,自此走出完全不一样的人生。曾经最淘气的人也许在很多年后重新走入学校,成为一名老师;曾经上课睡觉下课也睡觉的人也许在很多年后成了最严谨、最不会出错的医生;你大概永远不会忘记站在教室窗户外偷偷往里看的班主任,更不会忘记在那个青葱岁月里偷偷喜欢过的某一个人。


 


      英语考试结束的当晚,高三一班全体成员跑到学校附近的烧烤店聚餐。其中好几个都是老板的熟客,进了门就嚷嚷着要吃肉。烧烤店没有那么大的桌子,特意拼了好几张小的,年轻人们这时也不嫌热,肩膀挨着肩膀挤在一起。


      黄少天一脚踩在椅子上,问老板要啤酒。中年胖大叔扛了一箱啤酒放到他们旁边,指着浅发色的小子,怒道:“你给下来!”


      虎牙少年嘻嘻笑着,张罗着大家开啤酒。现在谁也不管英语最后一道听力究竟是选A还是C,也不问你作文写的什么,有没有跑题。三年的高中生活就此画上一个休止符,先爽个痛快再说。


      叶修从考场走出来时就在等蓝河的信息,然而一直没等到。直到晚上大家在烧烤店门口相遇,他才在昏黄的灯光下找到了那个和笔言飞有说有笑的少年。三年前差不多同一个时间,他在家门口看到了气喘吁吁红着眼眶的蓝河。而现在,那人长大了不少,个子高了,眉眼更俊朗了。


      黄少天站在门口招呼大家进去,叶修挤过人群有意无意拉了蓝河一下。笔言飞正美滋滋计划着暑假出国玩,一回头发现同桌不见了。


      “嗯?他刚不是还说有重要事情要和我商量,人呢?”


 


      蓝河被叶修一路拉着进了包间,按在椅子上,大班长坐在他旁边,伸长了胳膊拿茶壶。陆续有几个女生走进来,看到他俩坐好了,失望道:“我本来还说坐班长旁边呢,三年没享受过这待遇。”


      叶修倒好一杯茶放到蓝河面前,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这包间着实不算大,人一多就显得挤。夏天大家都穿短袖,蓝河左边是叶修,右边是一个女生。他觉得碰着谁都不合适,尽量压缩自己的空间。


     叶修喝完一杯水还是渴,想问蓝河还喝不喝,结果一回头发现那人恨不得缩成一团。大学霸没忍住笑了,伸手揽着他的背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干什么呢,过来点。”


      皮肤相接的温度,闭着眼睛都能叫上牌子的沐浴液的味道,耳朵边熟悉的声音。蓝河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却因一点零星的接触败下阵来。他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不争气,一边后悔刚才就不应该先和二笔聊天。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就在想,我的高中生涯结束了,不管考得好不好,尽力了,也没什么可后悔。然而还有一件事情他一直梗在心头足足两年,现在倒也是一个好时机。


      不过事到关头他又有点怂,一怂怂到被人拉进了小包间。现在好了,人都快到齐了,万一一会儿有哪个女生先他一步,他哭都没地方哭。


      果然如蓝河所料,聚会还没开始多久,大家就借着酒精起哄。周泽楷被叫起来好多次,其次是叶修。有人问班长究竟有没有女朋友,叶修神秘道:“有啊,棕色头发,深绿色眼睛,不喜欢猫,喜欢吃巧克力派。”


      黄少天游戏玩得太多,知道他在糊弄人,当面拆穿他。大家纷纷谴责班长的不坦诚,怂恿附近的人给他倒啤酒。一个女生换了个说法问,嘻嘻笑道:“那班长有喜欢的人吗?”


      很多很多年前,蓝河在初中的教室门口听到这个人回答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只是惊讶,结果被叶修用游戏女主角搪塞过去。而如今时过境迁,蓝河端起玻璃杯喝干了杯底,冰凉的液体冲刷喉管,直冲胃里。他拿起啤酒瓶添酒,看到自己的手不自觉发抖。


      叶修离他很近,听到问题的时候刚被添了一满杯。杯子里金色的液体不断泛着泡沫,他将啤酒举到嘴边,灌了两大口,吊足了大伙的胃口才慢条斯理说:“有。”


      全场先是一阵安静,接着黄少天喊了一声“靠”。


      “老叶你是骗人的吧,哎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不是吧,真的假的!”


      几十个人顿时怪叫起来,店老板亲自端来一盘鸡翅,吼他们:“你们小声点!”楚云秀有意无意扫着他边上的少年,发现他正在手忙脚乱用纸巾擦溢出来的啤酒。女孩抿唇笑起来,不由多看了蓝河几眼。


      只是这几眼不当紧,被看热闹的笔言飞捕捉到了。笔言飞的酒量不太行,几杯下肚有点晕晕乎乎的。刚经历过高考的大脑转得特别慢,视觉神经只将一个信号传递给大脑:


      楚云秀在看老蓝、楚云秀在看老蓝、楚云秀在看老蓝……


      我靠原来不是开玩笑的吗!!!


 


      聚会一直持续到很晚,精力过剩的少年少女们从烧烤店出来又约着要去唱歌。叶修不胜酒力,明明只喝了两杯不到,就已经不太能站得住了。他喝多了反而不爱说话,只是揽着发小的肩膀不松手。蓝河一开始还有点心猿意马,后来发现他好像不是装的,一多半重量压过来,压得他有点吃不消。他苦笑着和大伙说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聚,可走之前却被一个人叫住了。


      曾经给他递过纸巾的初中部女生瑟瑟喊了他的名字,被周围人的嬉闹盖过不少,蓝河不明所以回过头。叶修的头发蹭过他的颈侧,蹭得他觉得身上的人好像又重一些。


      女孩低着头,齐肩短发盖着通红的耳朵。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对面前的少年说:“真的很开心能和你当了六年的同学。”


      蓝河有礼貌地笑了,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我也没想到啊,改天初中班咱们也聚一下?等这家伙酒醒了我和他说。”蓝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原本没什么动静的人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蹭了一下他的脖子。


      面前的少年眼神干净且茫然,一如最开始见到他时一样。她其实原本也没打算说什么,但她知道,如果今天错过了,今后一定一定会后悔。


      换个地方继续嗨的年轻人们刚走出几步就忍不住唱起歌来,声音很大,可没几句在调子上。


      肩膀上的人越来越重,蓝河心里叫苦,不过在女孩子面前不能表现出来,强撑着:“那我们先走了?反正有群,到时候网上聊。”


      蓝河神情紧绷,好不容易转过来身,立刻皱起眉,他扶着叶修的背,吐槽:“不能喝就不要喝,逞什么强。”


      醉鬼又在他耳边蹭了蹭,蹭得蓝河心里再度掀起小波澜。他连拖带拽拉着这人向小区方向走去,结果刚走出两步又被女孩叫住。


      “蓝河。”


      少年再度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


      烧烤店门口,穿着浅色连衣裙的女孩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她背后是有人跑了调的高歌,隐约夹杂着小声抽泣与哽咽。女孩吸了一下鼻子,笑起来。


      “祝你前程似锦。”


 


      回去的路上,蓝河反复琢磨了好半天,才想明白:妈呀,人家不会是喜欢我吧。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紧张兮兮考了两门试,想鼓起勇气告白却在最后一刻怂了,暗恋了两年的人当众宣布心有所属,不知道是幌子还是真情流露,当了六年的同学隐晦地告诉他她喜欢自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肩膀上的重量不算轻,压得他有点喘。蓝河借着月光打量叶修的侧脸:“你倒好,喝醉了什么都不管。”


      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突然开了口:“其实没那么醉。”


      蓝河:“……”


      他情不自禁喊了声“靠”,把人推开了:“耍我很开心是吗!”


      说不上多醉但也不是完全清醒的人晃了晃头:“要不然他们一会儿去KTV还得喝,哎你别走啊,我是真晕。”


      蓝河走出两步停下来,看他确实难受,又不忍心走回来。叶修一点不客气地靠过去,赖在他肩膀上几步晃一下地向小区方向走去。


      他们走过熟悉的红绿灯,走过贴满了海报的游戏店,走过只有一个老爷爷店主的书屋,走过冬天卖红薯夏天卖刨冰的小铺。不知谁在窗台放了盆茉莉,走到附近就能闻到一丝丝甜。有小孩子在窗边练钢琴,大概刚换了曲子,一点也不熟练。


      蓝河走着走着突然问:“你真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有就算了,如果没有,如果没有……”


      少年一开始还底气十足,没说两句话自己先怂了。叶修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嗓子是哑的:“如果没有的话?”


      蓝河咽了口唾沫,心跳合着钢琴的拍子:“那我……我……”


      有人无声笑起来,先是眼睛里盛了一弯月牙,再慢慢扩散到嘴角,他从少年颈侧抬起头,看着他:“有。”


      他的眼睛乌黑,盯着人看时不知几分醉意几分清明,蓝河一下子掉进去,再也移不开视线。不远处的马路上有车辆经过,在黑暗里照出一片光影,他们头顶是一盏半亮不亮的路灯,路边的花坛里不时传来蟋蟀的鸣叫。


      叶修突然低下头,侧过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黏腻且潮湿的风仿佛在那一刻静止,空气里是弹跳的音节与茉莉花香。


      蓝河尝到了一点啤酒的味道,接着听到一句话:“懂吗。”


 


      叶修记不太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蓝河。


      大概是初中?又或者更早一些。他当时只觉得这个人挺好的,身上暖暖的,会在自己上课回答不出问题时提醒自己,会因为别人说自己坏话而替他生气。明明有些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也许天生责任感太强,非得掺和进来,没帮上忙时比当事人还难过,帮上忙了又傻笑着说下次再找我。


      当年初秋的幼儿园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当年嘈杂的教室里,他在女孩手边放了一包纸巾。


      他会因为一句“我替你选”而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会在中考之后第一时间跑过来告诉他成绩;他会每天换着花样给自己带吃的,会怕耽误自己时间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学习。


      倔强的,好骗的,善良的,有时候有点呆的。


      这个人一直说自己是普通人,但在过去的十几年中,叶修见到过无数杆被写没水的笔,一本又一本的练习题,多到书架都不够放的笔记。


      每次被打回起点,每次又咬着牙追上来。


      明明天赋并不出众,但一路走来却比很多人精彩。


      他总说他的生活里没有奇迹,却在不知不觉间活成了奇迹本身。


 


      少年的唇瓣比想象中凉,蓝河像是惊呆了,半晌眨了一下眼睛。细密的睫毛蹭到叶修的鼻梁,他没忍住又亲了他一口。


      蓝河过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将对方往外推了推,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一张脸又白变红,最后熟透了:“你你你是醉的还是醒的!”


      叶修:“……”


      蓝河心想,事情的发展好像不太对,我打了好几遍的告白草稿,怎么突然没机会用了。唇齿间是啤酒的味道,脑子里乱七八糟。他抓着对方的袖子,拼命对自己说:冷静,冷静。然而第三个“冷静”还没说出来,先等来了下一个吻。


      他被拽着胳膊按进怀里,下巴被抬起,腰被死死卡着。叶修的手指伸进后脑的发间,低声说“张嘴”,随即将舌头伸了进去。人生恋爱经验几乎为零的少年被亲得有点手足无措,过载的大脑只剩下一丁点思考功能,想的还都是不着调的东西:啤酒+喜欢的人的唾液,好像可以产生不得了的化学反应。


      直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偷偷亲吻的少年们才放开彼此。蓝河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大脑严重缺氧。等路人走过去了,叶修拉起他的手,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蓝河小声吐槽他:“你今年8岁吗。”


      叶修又晃了晃:“你要是觉得我是醉的,我可以再亲你一下。”


      蓝河:“……”


      茉莉花的香气没有刚才那么浓,或许是嗅觉变得不太敏感。弹错音的小孩子没什么进步,依然磕磕绊绊。蓝河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半晌喃喃:“要不你掐我一下,万一是我醉了呢。”


      叶修:“……”


      手指没感受到预想中的痛,唇瓣也没等到下一个血气方刚的吻,但是胸膛隔着两层布料感受到了另一个人的心跳。他在夜风微凉的夏天,将他轻轻拥入怀里。


      蓝河把下巴放在他颈窝,透过半明半灭的路灯看到天际的薄云,再后面是云层遮不尽的漫天星河。他深深吸了口气,可半天什么也没说。叶修知道这人心里装了很多事,搂着他的肩膀,借机亲了一下他的耳朵:“我以为你有好多问题要问我,问吧,不用请我吃饭,免费回答。”


      “是有很多问题。”


      比如你为什么会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知道我喜欢你吗?我们这就算谈恋爱了?为什么这么不真实?你会不会明天早上就不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我能考到你的城市吗?万一考不上呢?今后的四年我们都会在一起吗?四年之后,更遥远的将来,又会怎么样呢?


      蓝河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只是充血的耳朵暴露了真实的情绪。


      他将头埋在他脖间:


      “可以以后再问吗,一天一个。”


 


      这大概就是少年人的18岁。


      没有打架、逃学,没有勾心斗角与海誓山盟,他们的生活里只有日复一日的作业与考试,他们的身边只有真正关心他们的家长、老师与同学。其实截止这个时间点上,两个人尚不知今后要去哪个城市。18岁之后的人生里,又有怎么样的未来等着他们。


      但他们的肩膀已经足够宽厚,足够成为彼此的依靠;


      他们的脚步已经足够坚定,足够有勇气去共同迈向下一个风雨征程。


 


      两人走到小区门口时,蓝河突然“啊”了一声。叶修以为他终于要问了,耐心地等他开口。然而少年只是摇了摇头,在光影交错间,趁保安小哥不注意偷偷踮着脚尖亲了对方一口。


      就在刚才,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普通人的青春是什么?


      ——是努力,更加努力,与偷偷喜欢你。


 


 


      -Fin.-


      


      想说的东西都在文里,祝愿即将高考、中考的小可爱们考试顺利!


      番外在计划了,也可能出个小薄本,纪念一下逝去的青春。


      从今天开始没有日更,我要恢复快乐的咸鱼嘿!




      最后依旧是广告,距离预售结束还剩2天啦


      以及爱心提示:需要转运的请自己拍下飞机盒,比心!

啊我叶!!生日快乐!!爱你一辈子!

千临:

又是爱你的一年,我的叶2018生日快乐!

零雨其蒙蒙:

【今日手抄——歌词《一拜天地》】
——“你看 台下都充作宾客
  你听 喧骂便算是道贺”

自从上次征集歌名,一直都有贝贝私信我想要《一拜天地》整首歌的手写!
我当时去听了也很喜欢!戏腔好美~

原图点开就可以啦~ 不商用不二改注明出处!开放刻章手书授权~
(还有很早之前《与羡书》的手书,全部开放啦!不用一一来私信我辣!)

昨天和一个医学森盆友见了面,呜呜呜才发现自己!有!多!懒!
动起来!!!

🌸只谈风月🌸:

hhhh来给大家从左到右数一下这九朵花!😎😎

无名花,衣红胜枫肤白若雪少年花(等等),士兵花,鬼火花,小可怜花,大花,奶花,渔夫花,农夫头巾花

怎么样猜中了没?😛😛

揪住了你的尾巴!:

emmmmm……既然开屏图放了全身图那我就也放好了!

(腰间铜钱是官设,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